这本书我拖了半年才打开。不是因为难读,是它讲的事我每天都在看。
葛文德是外科医生,他父亲也是。书的后半段写父亲脊柱里长了肿瘤,从还能自己开车、上门诊,到需要人搀扶,到最后决定不再做透析、不进 ICU,在家里走完。他没用太多形容词,就是把几次家庭会议的对话摊开:谁提了什么方案,谁一直沉默,谁最后拍了板。
整个过程中,最难的从来不是医学判断。
「继续」不需要理由,「停」需要
我们习惯把医疗想象成一条不断向前的流程:检查、诊断、治疗、复查。这条流程的默认方向只有一个——继续。要继续,有现成路径、现成文书、现成责任人,谁都不会被追问。要停,得有人签字,还得准备回答一个问题:是不是放弃得太早。
于是「继续」成了不需要理由的选项,「停」成了需要理由的选项。这个不对称,我觉得才是过度治疗真正的来源。它不写在任何一本指南里,但它决定了病房里大多数决定。
我的报表里没有那一栏
我做运营分析,每天看的一组指标是:平均住院日、床位周转次数、危重症占比。这些数字往上走,报表上叫效率提升;往下走,叫资源闲置。但没有一个指标叫「这个人最后三个月过得怎么样」。
不是不想统计。是统计不出来,或者说,统计出来也没有地方填。
有一次做季度分析,某个科室出院人次涨了 12%,平均住院日降了 0.8 天,会上所有人都觉得是好事。散会之后我在想:那 0.8 天里,有多少是流程优化省下来的,有多少是把人提前推回家了。我没有数据回答这个问题。那大概是我做这份工作最不舒服的时刻。
还没想明白的
葛文德给的答案是把问题从「还能做什么」换成「他最看重什么」。这个转向在纸上很漂亮,落到现实里需要一个前提:有人愿意花两个小时,坐在床边,听一个可能已经说不清楚话的人讲他怕什么。
我们的排班、绩效、床位周转,没有为这两个小时留位置。这不是某个医生的问题——整套系统就没为「不推进」设计过流程。
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件事该由谁来做。医生、家属、社工,还是一个现在还不存在的岗位。
可能先承认「目前没有人负责」这件事,比急着找一个负责人更有用。